第一百二十章 逆旅行客·幻梦影(1/4)
我领了腰牌,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,帮我一个端着锅子,一个提着食盒。缓缓走进了凭栏听涛。
已经二月十九了,晴翠的天空澄沏透明,春光照上了枝头,到处都嫩嫩柔柔的黄绿色生机。
这西苑里,心还停留在冰冷寒冬的,大概只有景泰和我两人。
凭栏听涛由锦衣卫重兵把守,望着他们的红色锦衣,我的眼泪总要夺眶而出。
验过腰牌,锦衣卫士打开一重重朱红色的门,将我迎进最深处的安澜轩。
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又是重门落锁,正统对他这个唯一的弟弟,真是恨之入骨,将他一个人圈禁在这逼仄的院中。
四面新砌的高墙,使得天空,也只有小小的一方。
我轻轻地推开安澜轩朱红色的双交四椀菱花隔扇门,昏暗的屋子里,一股浓重的浊气迎面扑来。
皱着眉头,静一静纷乱复杂的心绪,走近那一个,给自己带来无尽痛苦的男子。
他睡在榻上,身上还盖着冬季里厚厚的丝绵被子,听见有人进来,一动都不动。
屋里的桌椅,多宝陈设,已经被这囚禁的人,砸倒在地上,每走一步,都走在碎瓷片、断木头之上。
他的愤怒,还可以出在这些家俱、瓷器身上,而我的愤怒,在此之前,只有隐忍。
走近窗扉,揭开深黄色厚重的帷幕,古老的帝王之色退让于春光之后,阳光银银亮亮地照了进来,屋里有了一些生动之气,满地的残碎,不再那样阴怖地陈列,床榻上,露上绵被外面苍白的手臂上,一根根青色筋脉,开始隐隐搏动。
他终于转过脸来,望向窗外的阳光,神情孤单。他的眼睛,在淡淡的日影中不容易看出是什么表情,只觉得好像是在默想,或是恍神。
一张瘦削、疲倦、孤独而不甘的脸,一个苍白清秀,看似毫无力气的男人。
却在五十几天前,亲自向崔琦下了命令,要他去杀自己的侄子阿摩。
将食盒和锅子摆到桌上,取出炭盒,添了几粒银炭,猩红的火光闪闪,锅子渐渐热了,里面的汤菜发出“嘟嘟”的沸腾之声。
听说,正统在南宫七年,很少能吃上热菜,因此,这一个月来,景泰天天吃的,也是冰冷的食物。
我斟酌半天,还是像当初一样向他行了礼,朝他唤道:“皇上,起来用膳吧。”
他眼珠一轮,这才望向了我,一番打量之后,倒叫他撑着坐了起来,有些吃惊,声音低弱如风:“你是……”他又认真地分辨了一回,“……沂王身边的卍儿?”
我向他点了一点头,说:“是的,皇上。”
他阴恻恻地苦笑了一下:“你难道不晓得我已经不是皇上了?你是故意跑来,嘲讽我的?”
“卍儿今天过来,先是感谢皇上两次施药之恩。特地备了一锅热的汤菜,用来报答。”
将双袖轻挽,我热热地盛了一碗蛋饺、鱼丸、皮肚、鹑蛋烩的汤菜,一碗茉莉香米饭。
他神色警惕地望了望饭菜,又望了望我。
我举起筷子,坦坦荡荡地在汤菜里夹了一口吃了,又在碗中,尝了一小口。
他思虑再三,终于决定相信我,下了床榻,在满地残碎的家俱中,找到一张还可以坐的椅子,坐到桌前,举箸而食。
他吃饭的样子,和寻常的人没有什么两样,汤菜里面,有喜欢吃的,也是先挑着吃,不喜欢的,就一箸不伸。最后热热地拿汤拌了饭,饱饱地吃了两碗。
离开乾清殿的景泰,怎么看,就是一个普通的文秀青年,可就是他,改变了我的人生,叫我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幸福,戛然而止。
那他呢?原本可以做一个富贵平静的闲散藩王,他的人生,又是谁改变的?
我泪水微泛地问着自己:“杀死崔琦的,真的是他吗?”
景泰吃饱了,推开碗筷,朝我微微笑道:“当年韩信落难,得漂母一饭,后来用千金做为报答。卍儿,你今天的一饭之恩,他日我若翻得了身,也会重重地报答你。”
我冷冷地一笑:“陛下如今还能拿什么翻身?最倚重的于谦王文都已经在闹市中掉了脑袋,剩下的大臣个个见风使舵,争着上奏折,向紫禁城里的皇上表忠心都来不及!”
“不会的!商辂呢?李贤呢?我对他们信任有加,他们不会背叛我!”
我轻哼一声,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:“商辂上了奏折,说他曾经劝你再立阿摩为太子,是你一意孤行,执意要杀掉阿摩。至于李贤,他也上书朝廷,揭露你荒淫无道,宠幸妓女李惜儿。”
“闭嘴!你给我闭嘴……”景泰突然爆发出狂躁郁怒,推倒了桌子,那些白底蓝花、精美细腻的碗碟瓷器,叮叮哐哐地跌碎在地上。
“陛下还有什么呢?没有忠臣,没有子嗣。正月初十那天染了风寒,还要去天坛祭天,环顾四周,连一个亲近得可以替你去一趟天坛的子侄都没有,你是多么的孤独!只能硬撑着自己去,回来就病倒在床,你的总兵官石亨,赌你的病好不了了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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