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荒烟漫草·一间房(1/2)

芸薇穿着熨干的淡黄色官装,由我帮她梳了两只丫髻,稍稍装饰了。远远地看着,只要不开口,很像在宫中多年的一位普通宫女。

画了从东安门经东华门去往长乐宫的路线,也略略教了在宫内行走时要用到的礼仪。芸薇跳上了全伯备好的马车,和钟声远一起,前往紫禁城。钟声远只能将她送到乾清门一侧东路角门,再往里走,就是后宫禁地,外臣,非诏不得入内。

最里面的一条笔直的宫路,就要芸薇自己一个人,闯一闯了。

钟声远还是担心宫里的人会找了过来,暗暗地叫了那个姜大嫂,陪着我一起,到他隔了一条胡同的书斋去,在我们进门以后,亲自拿钥匙锁上了门,在外人看来,里面就好像没有人一般。

他把钥匙放回袖内,这才放心离开,似乎这样,我就可以永远地锁在他的身边。

烟雨黄昏,我撑着淡蓝色的油纸雨伞,走进钟声远漫草荒烟般的书斋。

很难想像,就在离紫禁城不远的地方,四周都繁华精美的院落,可这书斋,就像没有人打理一般蓑草迷离。

弯弯的石径,零落着春天掉落的花瓣和树叶,它们已经变成棕褐,却又被雨洗得清亮,倒似有了另一样的生命,软鞋轻踏,层叠的树叶花瓣微微硌脚,仿佛在提醒我,它们也是生命,它们也曾来过。

庭院里,除了弯弯如迷径的小道,没有什么装饰,几株高大的古树,随意地迎着斑驳成灰白色的院墙而列生,青绿色的藤萝,又自树上披垂,苔痕点点,在苍老的树干上,染出点点石绿。

庭院中剩下的地方,种满了碧桃树,初夏时节,叶稠荫翠,枝桠上面,已经接了枣子大小的许多小毛桃。而桃树之下,都是自由自在生长着的遍地杂乱的芒草,因为没有人管,它们反而生机勃勃,有的,已经长至齐腰这样高了,正在吐着白色的芒穗。

若看见这形似荒芜的园子,便以为钟声远的书斋也是东歪西倒,那就错了,庭院的深处,一座五开的平房小屋精整光洁,就如新造的一般,一尘不染。

小屋之前,有两株高大的苦楝树,在这个时候,开了一树丰美而又柔和的花簇,粉紫的花簇在灰绿的叶丛之中开得满满,远远地眺望,几乎不能相信,这苦楝树能够开得这样地疯狂又这样地温柔。

鼻端萦绕着苦楝特有的清苦芳香,我的心,惊跳了一下,沉入深深的疚痛之中。

有些花,有些树,一直就在那里,看似寻常,看似并没有在你的生命里。

但它的坚守,终会有一天,叫你在迷烟凄雨里省悟三生,原来它一直都在,带着它特有的华美与庄严,令你无法忽视,令你暗自动容。

姜大嫂为我打开了书斋的门,推门而进,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
这淡而幽微的香气,叫人安心舒适的香气,像绝了钟声远。

小屋安静而又昏暗,姜大嫂拿着灯杆取火,很快就一室通明。

原来,钟声远的书斋,叫做“万德书屋”。的确,里面的书,占了大半个屋子,却被主人收藏得整整齐齐,纤尘不染。那白匾墨字的“万德书屋”,就悬在累累书籍之上。

“卍儿,你的那一个卍字,是什么意思?”当年有人逗着五六岁的我。

“孙太后说过,那卍字,原是生在菩萨的胸口,是一个吉祥万德的符号!”我童声朗朗,稚气地答道。

“瞧你这个鬼灵精,小嘴真会说话……”那人笑嘻嘻的。

今天,这“万德”两个字,看得我眼底发热,我的一生,哪里能和这吉祥万德字眼连在一起!

万德书屋的东厢却收拾得像娟秀少女的闺房,东西少而精雅,窗棂处半旧的青色布帘,宽大简雅的罗汉榻,小方桌下几张随意放着的小小方杌,叫我好生眼熟。

姜大嫂为我送上一碗煎药,说是老爷的吩咐,喝了可以消掉喉头的肿痛。

我坐在小方桌前,一面喝药,一面四下打量。角落里放着脸盆的盆架,一只脚短了一些,拿瓦块垫着。

眼睛开始湿润,罗汉榻边悬着的竖条幅,上面写的字,是钟声远的清雅的墨字:“昨日种种,皆成今我。莫多思量,更莫哀;从今往后,怎么收获,怎么栽。”

泪水纷落,这东厢里的家俱,都是我当年在沂王府用过的,那件条幅,应该是钟声远重写过了,装裱起来挂的。

从未见过,这世上,还有如此钟情的男子,把一颗心,放在我身上,整整十一年。

我拒绝过无数次的这个人,他的心,就像……

突然明白了外面的园子,碧桃树下的离离芒草,那就是钟声远的心呢,不灌不溉,由着它自生,却无法让它自灭,初春时灼灼的桃花,在他心里,代表着我,当年的一曲春风,深种心田。

卍儿,你是不是又做错了,放着这样一个爱你至深的男人不要,偏着要回去报仇?

明灭的黄昏里,我的心,又一次静不下来。

生命里每一道岔口都隐含杀机,每一个转折都自成祸福。是对是错,由谁去判断呢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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