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八章 累换星霜·麟台夜(1/3)
时光缓缓地从季节变更的痕迹上轻轻碾过去,碾过了暮春,碾过了盛夏,亦碾过深秋和隆冬,一寸一寸,将我鬓边的青丝染成秋霜,将眼角拉出一道道细细的鱼尾纹,将我的身材变得富态了几分。
菱花宝镜里左照右照,八宝鬏髻太重了,压得我脑袋痛,连声唤了蕙莲帮我下掉。四十多岁,也老了的蕙莲迈着小碎步急急跑来,边跑边碎碎怨念:“人家老太太越老心气越平和,怎么我们家老太太,越老越像小姑娘,等都等不及了?”
我无可奈何地摇头笑道:“你这碎嘴,还不是越来越像月嫦……”说到这里,心里又起了些难过,我的月嫦,就在去年,成化二十一年的七月初七走了,成化降特旨把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,葬在右安门外,四年前去世的二弟万通身边。
从成化十三年到成化二十二年,娘亲走了,二弟走了,月嫦也走了。但成化对我万家恩荣愈重,一步一步,将大弟万喜和三弟万达的官职加到正一品锦衣卫都督一职,不光几个侄子封官晋爵,就连二弟的家人徐达,也做上了锦衣卫千户。
万家的恩宠超越了皇后晚馨的娘家,这让鲠直的文官们敢怒不敢言。他们都是十年寒窗苦读,然后从六、七品小官做起,二、三十年的历练,才能做到朝中三四品的官职,而万家两岁的孩子牛儿,一封就是三品,路上遇见,还得恭恭敬敬地回避,文官们一想起来就摇头怒骂,矛头直指深宫之中,他们根本都不认识的那个女人。
我当然知道自己声名狼藉,所有是我做的,不是我做的,包括他们对成化的埋怨和失望、对汪直的愤怒与仇视,归根揭底都归到我这里。在他们眼里,我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妇,为了让他们的指责越来越真实,一段段小故事,借着宫里某某太监所言,遍传大街里巷,阿丑是我害的,朝颜是我逼着上吊的,含笑也被我下过麝香,福祯母女的死更是我的主谋……
过了五十岁后,已知天命的我早就看淡世间浮名,曹操丰功伟绩,功在当世,却成了戏台上白脸的奸臣,诸葛亮鞠躬尽瘁,在当时人人都指责他要谋朝篡位……我这样的一个女子,声名再好,也要淹进历史,不复存在,声名再差,也是要淹进历史,不复存在……好坏都殊路同归,我又计较什么呢!
何况,我狼藉的名声,还保护过阿衍。
两年前,成化二十年的时候,阿衍长到了十五岁。似乎一夜之间,长成了一个身材秀颀、仪态出尘的少年。双目明亮如星光,却又沉静如明川,褪下朝服后,爱穿一身天水蓝的长衫,整个人温润干净到了极致,虽然那蓝色让他的气质显得有些清冷,但他的目光又是暖的,温和的,仿佛燕山雪顶之上的一缕阳光,让人觉得不可接近,却又想要接近。
他的亲祖母,清宁宫的周太后左看右看,总觉得他长得很像自己曾经认识过的一个人,却始终想不起那人是谁。终于有一天午夜梦回,梦到了正统十四年的夏天,自己抱着两岁的阿摩走进慈宁宫,看见先皇正和一个妙龄女子说话,那个女子美目顾盼,明如星光静如川,竟和现在的阿衍有六七分相像。
第二天清早,她就传了我和阿衍同到清宁宫,两人面对面地坐下,不住地左右打量。好在五十多岁的我已与十七八岁的少女无论气质和神情都相距甚远,周太后看来看去看不出所以然来,只好聊了几句闲话,放我和阿衍回去。
阿衍极守礼仪地随在我身后,刚刚迈出清宁门,就看到对面粉赭琉璃黄的宫墙处,一枝繁盛披离的粉白蔷薇藤下,一位身穿淡蓝短褂,水白绣花百褶裙的垂髫少女正在专心看书,只是那书,一定不是四书五经,她读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扑哧笑将出来。
听到我们的脚步声,少女扬起蔷薇一般好看的脸庞,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灵活闪亮,向我叫了一声:“娘娘!”又转眼去看随在身后的阿衍,当她猜出身后的红衣黑冠,清俊儒雅的少年就是太子时,脸色微红,赶紧伏身在地,我回头正想向阿衍介绍她是谁,却看到阿衍面色涨得紫红,定在门口,眼睛直直地望着下面跪着的少女。
“太子殿下还记不记得野芽那个小丫头?”我指着少女问阿衍。
阿衍点点头,快步上前,对着野芽,轻声道:“起吧。”
自钟声远和翠夏过世后,我常常接野芽进宫,这一次她已经逗留了两天,我正准备送她出宫,听到太后懿旨,就顺路把她带过来,一会儿好从东华门出宫。没有想到在这里遇上了阿衍。
故旧重逢,两人已经长成绰约少年,彼此心头鹿撞,却又拘紧腼腆。我笑道:“野芽正要出宫,劳烦太子殿下帮我送她去东华门,可以吗?”
阿衍回身恭敬作揖:“区区几步路,儿臣可以代劳。”
我目送他们并肩而行,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,男才女貌,光看背影都特别养眼。
在门口耽误了一会功夫,启驾回安喜宫的路上,发现清宁宫的执事太监王兴匆匆穿过玄武门向北而去,我揭开金顶香黄绣凤版舆的窗帘,对梁芳吩咐道:“派个人跟着他,看看他去做什么。”
不久传回消息,周太后是去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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